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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他的一生
作者: 紅袖	日期: 2022.09.14　　天氣: 　心情:

他是日據時代台北工專前身第一名畢業的高材生，讓我深刻的體
認讀書無用論。窮極一生不曾外出賺過一毛錢，大地主的獨生子
，交到他手上的地產，是目前雙連地區的半條街；直到他五十幾
歲就揮霍殆盡，僅剩下三重埔市場裡十幾坪不到的小閣樓可以遮
風避雨！
從讀書時代騎腳踏車回家，進門不曾好好停過車，整台車直接摔
在地上，吆喝家中佣人端水讓他洗腳換鞋，結婚娶妻以後氣燄更
盛，整盆洗腳水常常直接就潑往角落洗衣服的妻女身上！
他二女兒出世，算命仙掐指後告訴他，女兒跟父母緣淺不善理財
；隔天馬上抱去給鄰居家換了另一個也才剛滿月的女孩回來。唯
一的兒子是他跟風月場所的女人生的，一個因為母親染梅毒產下
的智能不足小孩！
他是我的外公，從小媽媽因為他的揮霍跟對家庭的不負責任吃足
了苦頭；外婆身體很糟，所以裡裡外外都要靠媽媽幫忙打點。媽
媽成績很好，但是初中畢業在外公堅持下，她就進入台糖開始工
作，每個月發薪日到，外公就站在公司門口等著拿走整袋薪資！
外公抱回來的阿姨從小備受寵愛，因為外公堅信她天生好命底，
所以媽媽天天需要揹著她、牽著她、哄著她；對智能不足的舅舅
更是要處處呵護著不能有一點閃失。外婆過世出殯車隊已經緩緩
前行，只見從車蓬邊掀起了一角，外公不顧生命危險當場跳下車
，整個人撲倒在地；因為想起姑婆提醒他，未來如果想再娶不能
送棺木上山！
母親出嫁，他只讓她帶走一台已經生鏽的裁縫車，再加上每個月
的第一天一大清早，他總會騎腳踏車載舅舅到我們家門口大聲按
電鈴拿生活費；所以讓媽媽在婆家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在婆婆眼
中根本是個討債親家！
他曾經被女人騙走身上所有錢財，跑去跟人鬥毆造成重傷害；當
他被關的那段日子，媽媽總會準備大包小包他交待的東西牽著我
在大熱天裡轉車再轉車。有一天我長大，看到電視畫面拍攝到監
獄的場景，我告訴家人那裡我去過，瞬間媽媽淚流下來，她以為
那時的年紀我會毫無記憶，她才會帶著我一起出門。
他為了傳宗接代，幫舅舅買了一個窮人家的女兒回來，當表哥一
出世，舅媽就不堪他們父子的壞脾氣就跑走了！舅舅不到四十歲
就過世，外公從他生病到過世，都不願到醫院也不讓表哥去探視
。當醫生宣佈舅舅已經往生，爸媽趕著幫他換衣物，要外公跟表
哥進來看最後一眼，他跟表哥各拿一條手帕摀住口鼻，站在門外
，大聲咆哮！『手腳快一點啦！叫人快拖走放進冰櫃，不然會臭
死，還看什麼？』
他在世，每年三重埔大拜拜，一定要母親回家去準備豐盛的飯菜
；但是拜完以後，他會催促我們快點回去。印象中，我們總是在
那天一家子餓著肚子趕著走過大塞車的台北大橋上，包包裡一罐
水幾片吐司隨便沖飢。對跟他相依為命過日子的表哥，他並沒有
付出更多的愛心跟耐心，往往沒事就從後腦勺就巴過去，逛夜市
吃喝也從不帶他出門；成績一向不好的表哥，國中就讓他讀就業
班。一畢業就開始去做車床。
他整整活了八十幾個年頭，留下來一整個房間的舊報紙，按著年
份跟日期堆疊整齊，只是潮了黃了的舊報紙！還有累積在後代子
孫心中永遠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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